本周早些时候,黑柳彻子推着助行器在东京中心一座电视演播室走过,在一位助手的协助下慢慢爬上三级台阶,来到舞台上,坐进一张奶油米色扶手椅。
    一位造型师把她脚上那双结实的定制靴子脱下,换上一双高跟穆勒鞋。一位化妆师刷了刷她的面颊,用艳红色唇膏给她补了妆。一位发型师把她那标志性的洋葱头发型上的几缕发丝抚平,另一位助手则用毛絮滚筒把她的黑色刺绣夹克滚了一遍。就这样,90岁的黑柳做好了录制第12193期节目的准备。
    作为日本七十年来最著名的艺人之一,黑柳自1976年起一直在她的脱口秀《彻子的房间》上采访嘉宾,去年夏天创下了同一名主持人主持节目期数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几代日本电影、电视、音乐、戏剧和体育名人曾坐在黑柳的沙发上,此外还有梅丽尔·斯特里普、Lady Gaga这样的美国明星、英国的菲利普亲王、前苏联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黑柳说戈尔巴乔夫至今仍是她最喜欢的嘉宾之一。
    黑柳开玩笑说想要把节目一直做到她100岁,以语速飞快著称的她擅长把嘉宾引向约会、离婚之类的话题,现在则越来越多谈及死亡。尽管在努力吸引年轻一代观众——28岁的韩裔加拿大演员和歌手安孝燮本月上了节目——近年她的许多嘉宾都会谈起衰老的苦痛和业内同行的逝去。
    作为“二战”幸存者,她最初的成名是靠着在早期日本电视中的演出,而后渐渐找到一种以让受访者感觉良好为特色的节目形式,其独一无二的风格至今仍是几乎所有日本人都耳熟能详的。她并非只是一个采访人物的人,而是把自己也装扮成了一个人物,从而开拓出一个日本演艺的全新门类——电视艺人(tarento)。如今这一类型在电视上已经无处不在。
    “某些方面看,她真的就像是(日本)电视史的化身,”耶鲁大学东亚文学和电影教授艾伦·格罗说。

    黑柳与所有人不同的地方是她的经久不衰,然而在一个男性占绝对优势的环境里,她还是一名开天辟地的女性。
    1972年开始作综艺秀主持人时,如果她问了一个问题,“别人就会叫我把嘴闭上,”在演播室附近一家酒店里,她在一场近两个小时的采访中回忆道,在这之前她已经录完了三期节目。
    “我的确认为日本跟那个时代已经不同了,”她说。
    她是聋人权益倡导者,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亲善大使。但批评者说,尽管有如此开拓性的职业生涯,她对女性事业的贡献甚少。“她是昔日那个繁荣美好的”日本的象征,东京大学媒体研究教授林香里在电子邮件中说。
    作为经常是一个房间里的唯一一名女性,她在采访中并没有过多谈及这些经历带来的屈辱。她说在她三四十岁的时候,电视业内的男人们会提出跟她约会或向她求婚——她暗示这些提议往往非她所愿——此外,一些如今可能被视为不得体的言论,她曾经权当做玩笑。
    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她认为两性关系中仍然残留着许多“封建”元素,她建议女性要靠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
    “永远不要说因为你是女人,你什么也做不了,”她说。
    她说她进入电视这一行是想在儿童节目上露面,为她当妈妈做准备,然而她始终没有结婚或要孩子。“这么一个独特的工作,最好还是保持单身,”她说。“这样更舒适。”
    她的第一部回忆录讲的是她儿时就读东京一间不同寻常的进步小学,1981年出版的《窗边的小豆豆》在全球售出超过2500万册。去年秋天,她出版了一本续篇,回忆日本“二战”期间的艰苦,有时候一天下来只能吃上15粒烤豆子,东京遭到空袭时,她和母亲还要去防空洞躲避。
    她说启发她写作续篇的是那些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画面。黑柳在自己的战时童年记忆中搜寻,当时母亲带着全家离开了东京,前往日本北部。
    “尽管我没说战争很糟糕,”她说,“我希望人们能理解一个儿童经历战争是什么样的。”

    黑柳始终保持一种儿童的特质。为了接受采访,她换掉了标志性的洋葱发髻,用一顶浅金色秀兰·邓波儿式微波卷假发盖住了自己的头发,最后再加上一只巨大的黑色丝绒蝴蝶结。
    这一切都属于她多年来营造的人畜无害形象的一部分。“她可亲可爱,”研究性别问题的东京专修大学商业管理学院管理学教授根本宫美子说。“她不批评任何东西,不提任何政治话题,也不说任何负面的话。”
    这可能就是为什么黑柳尽量避免采访政治人物(撇开戈尔巴乔夫不谈)。“让他们说真话太难了,”她说。“而且我没办法保证给他们一个良好的形象。”
    尽管有时会和美国先驱女新闻人芭芭拉·沃特斯相提并论,黑柳并不会过多挑战受访者。制片人会事先问嘉宾有哪些想回避或侧重的话题,黑柳一般都会照办。
    本周录制的节目中,她的嘉宾是歌舞伎演员六代目中村勘九郎,他的父亲和祖父是黑柳节目的常客。中村似乎先于提示器知道接下来会有关于他的家人的问题。
    “我的重中之重是与嘉宾一起控制局面,确保观众不会觉得嘉宾是个怪人或坏人,”黑柳说。“有可能的话,我希望观众意识到,‘哦这个人还挺好的。’”
    2001年戈尔巴乔夫上节目时,黑柳避谈政治。“那对他来说会是个大麻烦,”她说。她转而问他最喜欢的诗人,他背诵了19世纪浪漫派诗人米哈伊尔·莱蒙托夫的《帆》。“我说如果我问日本政客这个问题,能有一个人能有这样的回答就很不错了,”她说。
    随着年岁渐长,她开始在朝日电视台的舞台上直面她这一代人的困境——她的节目在该电视台已经播出了49年。例如黑柳在歌曲《寿喜烧》词作者永六辅2016年去世前采访了他。他是坐在轮椅上出镜的,明显已经有帕金森晚期的症状。黑柳与他坦率地谈论了他的病况。
    “她的存在肯定会给老年人带去鼓舞,”京都同志社女子大学媒体研究教授影山贵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