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妮·斯皮尔斯在新出版的回忆录中描述了这样一个场面:她被叫到一个MTV演播室,并被要求观看陌生人如何抱怨她“过于性感”的视频。当时,18岁的斯皮尔斯刚在2000年MTV颁奖礼的演出中脱掉黑色亮片燕尾服,露出闪亮的裸色裤子和抹胸,时报广场上往来的许多路人看到了这一幕,都认为她已经越界。
    MTV制作了颁奖礼节目,并从斯皮尔斯的表演中获利;但它仍想从斯皮尔斯遭受的批评中分一杯羹。这样观众就能欣赏布兰妮·斯皮尔斯看到她被批判的样子了。人们期待她为自己辩解——“我对那些说我正在腐蚀美国年轻人的评论人有何看法?”——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所想的只有唱歌跳舞,”她在《我心之女》(The Woman in Me)一书中写道。“为什么在我只有十几岁的时候,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危险人物?”
    斯皮尔斯这本回忆录的书名来自她2001年推出抒情摇滚单曲《少女已过,熟女未满》(I’m Not a Girl, Not Yet a Woman)中的一句歌词。这首歌在诠释斯皮尔斯流行歌星形象的同时,也展现了她曾如何在停顿的青春期风靡一时。但在20多年后的今天,这首歌似乎一语成谶。斯皮尔斯先是被剥夺了童年,然后又被禁止拥有成年。作为布兰妮·斯皮尔斯的同代人,每当我听到她的音乐,手臂仍会立刻摆动起来,笨拙地模仿着她的舞姿。所有那些文化的混乱烙印依然存留于我身体的某处。
    1998年,当斯皮尔斯的出道单曲《爱的初告白》(…Baby One More Time)像一颗闪光弹一样在我的中学爆红,她身上的某些东西看起来确实很危险。那年我13岁,正在笨拙又不合群地度过八年级。16岁的她在流行音乐排行榜上勇猛攀升,在这首歌的音乐录影带里只是假装上学而已。她穿着校服在走廊里跳了一路,自此将我们的校园纳入她的统治。

    斯皮尔斯以少女时代女王的身份出现,但她不只属于女孩。男孩们——他们自己也被要求表现出一种强制的异性恋特质——很快就达成了共识,认为她的音乐有点烂,但她很性感。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拆解她,分配她的部分。女孩们可以拥有她的声音,但男孩们会夺走她的身体。
    我不是布兰妮·斯皮尔斯的超级歌迷,但我也没必要做她的歌迷。她的崛起势在必得,她的力量称霸天下。她的音乐是为了让每个人都喜欢而设计的,而我也喜欢。我被她那沙哑的嗓音迷住了。在朋友的卧室里,我们重演她的视频。我们假装在体育馆里悲伤,或者在火星上扭动。当我们模仿她的辫子和她沙哑的嗓音时,我们也把自己投射到她的男性认可区,熟悉它令人不安的力量。布兰妮·斯皮尔斯是我童年走向死亡的背景音乐。从那时起,我开始跳出自己看自己——透过评判的监视器看自己的身体。
    我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不仅仅是十几岁的男孩对布兰妮·斯皮尔斯的身体提出要求。她17岁那年,《滚石》杂志派了一个成年男子去她的卧室报道,他回来时带着关于她“甜美的大腿”和“丰满的胸部”的笔记。在那期封面上,另一个男人把她放在床上,她只穿着胸罩和平脚短裤,腋下夹着天线宝宝玩具。在报纸和杂志上,已经是成年人的撰稿人们称她为“诱人犯罪”——本质上是指一个孩子引诱一个成年人对她进行性侵犯。2000年《人物》杂志的封面文章中,作者问18岁的布兰妮是否“太快就变得太性感了”。在回忆录中,斯皮尔斯描述了自己的不安反应,因为她的观众中充满了“越来越多的老男人”,他们窥视她,“就像我是某种洛丽塔式幻想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布兰妮·斯皮尔斯的样子当然并不危险。和我一样,她也是个孩子。对她的过分关注才是反常的。通过她,我了解到女人和女孩的身体具有投机价值。男人决定了她们的价值。他们很早就开始投资,但他们随时会收回自己的注意力,把它放在新人身上。我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布兰妮·斯皮尔斯,动作也一点都不像她,但我仍然觉得这种文化在告诉我:现在就是你最有价值的时候,你的将来不会更有价值。
    关于布兰妮的早期报道煞费苦心地强调她对自己事业的掌控,在很多方面,这是事实。她的形象之所以吸引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是由一个真正的少女的品味塑造的。在书中,她写道,《爱的初告白》视频的概念和风格都是她的。然而,唱片公司的高管和经理们孜孜不倦地强调她的权力,这一点也令人起疑。说“超级男孩”(N Sync)和“后街男孩”(Backstreet Boys)等男团是人工打造出来的,这没有争议,但说到斯皮尔斯,似乎就一定要强调她要为她的所作所为负责。
    每次她的经纪人谈到她的权威时,他们都会提醒我们,这取决于他们的同意。他们有权决定布兰妮·斯皮尔斯什么时候掌握大权。他们有权决定她什么时候没有权。

    2007年,斯皮尔斯再次在音乐录影带大奖上表演,这一次有点违背她的意愿。她刚产后不久,正在和前夫凯文·费德林争夺两个儿子的抚养权。她写道,她的团队向她施压,要求她宣传新专辑,“告诉全世界我没事”。她穿着闪亮的比基尼,伴着自己的歌曲《给我更多》(Gimme More)不安地跳舞。
    她写道,她“并非没事”。她筋疲力尽,头昏眼花,而且没有排练过。“当时距离我两年内生下第二个孩子还不到一年,但每个人都认为我没有六块腹肌是一种冒犯,”她写道。“当我表演的时候,音乐厅里到处都能看到我自己;就像在哈哈镜中看自己一样。”
    这一次,她的表演并不是对美国年轻人的威胁,而是对她自己孩子的威胁。演出结束后,瑞安·西克雷斯特质问她是否适合做母亲。佛罗里达州一家报纸的一名青少年专栏作家给她颁发了“最差母亲奖”。
    2007年,我刚从大学毕业。很多个晚上,我在卡拉OK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唱着《过度保护》(Overprotected)来延长我的青春期。我经常跟着布兰妮·斯皮尔斯跳舞,跳得很难看,自己也觉得难堪。然而,当我看她在音乐录影带大奖上的表演时,我认为那是灾难性的,但也很有趣。
    现在,当我通过斯皮尔斯的书读到这件事的时候,我感到羞愧,然后我生气了。现在,我和斯皮尔斯一样,是两个男孩的母亲,他俩的年龄和她那次登台时她孩子们的年龄差不多。我可以再一次想象生活在她那样的身体里——她那哈哈镜般的产后身体,那是她失去了腰围、控制力和价值的可悲证明。
    产后时期很像青春期,有着惊人的身体变化,会遭受极端的公众监督。布兰妮·斯皮尔斯当然会筋疲力尽——她生了两个孩子。她当然没法排练——她有两个孩子。最近,当我再次观看那场演出时,它就像恐怖电影中的片段一样。我看到一位新妈妈被迫为美国人跳起性感的舞蹈,并且要由她的表演质量来决定她是否能够保住她的孩子。